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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维也纳住所中见到了她。她领我们走进了会客室,那是一个明亮的房间,铺着镶木地板,屋中还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面对女主人的优雅风度,我们们微觉紧张,举止间不由显得有些僵硬。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对客人抱着一种典型维也纳淑女式的耐心:几个小时的谈话过程中,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一次表,或暗示自己另有安排。她等待着,直到客人自己知趣地告辞。 屋角立着一件现代雕塑艺术品,书架上摆有小人像和绒布玩具,其间是一些选放的书籍,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作品和奥利弗·卡恩的自传。我们的谈话涉及的领域也同样广泛。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在一起,人们很难闲谈,只能交谈。她以温柔婉转的维也纳口音浅浅介绍着自己的读书见闻以及兴趣爱好。内容很多,例如施林根西夫最近导演的戏剧,或月度纪实文学,或罗腾堡的食人魔,或“Comme des Garcon”时装。 围绕着这些素材,谈话的脉络缓缓清晰起来,这条线既不凌乱也不凝重。对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而言,口头和笔、头交谈都是一种思想的试验场,她喜欢在谈话中把玩别人的或自己的观点。这样的风格已很接近幽默。2004年夏季,我们联系了她,由于不愿在电邮中表达来意,我们请求亲自上门拜访,而这一天,她打量着我们这对男女组合说:“无法用电邮表达的内容通常都是怀孕。” 今天,我们终于完成了这幅肖像。虽然关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参考资料已汗牛充栋,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绘过她的肖像。耶利内克这样的作家既不写伤感的自传性作品,也不塑造具有自传色彩的人物——除了她的著名小说《钢琴教师》。虽然她本人颇爱读人物传记,也不时将其沿用到自己的作品中,但对于传记是否真的能尽述一个人的一生,她依然有些疑虑。这样一来,希望为她作传的人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怯意。 勾勒一幅肖像时,人们得顾及人物主观和时代客观两方面的因素。然而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多次细谈之后,我们备感鼓舞。至于其他的一些问题,我们咨询了她的朋友、戏剧工作人员、老师、编辑以及作家同行们。借助一些尚未发表的档案资料,我们梳理了她的家庭史,耶利内克本人对这段历史的了解也仅限于别人的讲述。这些往事,尤其是被迫为纳粹工作的“半犹太”父亲,映射了一段风雨飘摇的奥地利历史。正是这段家庭史敦促着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令她关注着故乡的过去。 家庭和维也纳是女作家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生命中的永叵力场,在她眼中,两者俨然是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母亲是耶利内克几十年来的生活伴侣。而维也纳这个音乐与心理分析之城、幽默与深渊之城,更是与耶利内克如影随形:无论是她惊世骇俗的语言、强烈的个人风格,还是她的皮衣和小雪茄、女孩发辫和运动装,人们都能从中窥见维也纳式的表达欲。伊莎贝拉·胡珀特曾在电影《钢琴教师》中扮演了耶利内克笔下最著名的女性形象埃丽卡·科胡特,这位女演员曾如此描述女作家:“她能探入那些最幽深可怕的事物。同时却又带着一丝轻快。她还喜爱生活的表象,懂得如何去享受它们。” 在这本传记中,我们呈现了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丰富的作品库,其中包括长篇小说、戏剧、诗歌、作曲、剧本、广播剧、歌剧、翻译、报告文学和几百篇散文作品。她是一个不断创新自我的女作家。无论是现实主义小说还是滑稽歌剧,她的作品一直在效仿和戏仿着各种文学体裁。耶利内克总能抓住各个时代的大旋律。七十年代的她写工场女工和无政府主义;柏林墙倒塌前,她写德国民族主义情结。无论是历史过错、色情文学抑或是伊拉克战争——她一直在呈述着各种迥异的旋律。我们正是追踪着这些旋律展开了这本书,将其结成了一条松松的时光之绳。 在故乡奥地利,无论是在拥护者还是反对者眼中,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常被视为一个“窝里反”。然而正因为耶利内克是一个具有政治意识的女人,她才没有成为政治作家。作为作家,她坚守艺术;作为公众人物,她坚守原则。这样的风格常令男人们咬牙切齿,有些人甚至还因此出了名。譬如八十二岁的克努特·阿恩伦德,这位诺贝尔奖评审团成员读完耶利内克的作品之后怒骂不绝,愤而辞去了自己的职位。然而那已是2005年秋天的事情,离他参与的评审团授予耶利内克诺贝尔文学奖已过去了一年有余。 屋中的三角钢琴是耶利内克音乐生涯的纪念品,琴上放着诺贝尔奖的获奖证书。耶利内克很少弹琴,只有在为一位要好的女歌手伴奏时,她才会弹一段舒伯特或勃拉姆斯。钢琴下还立着一些乐器箱,里面装着吉他、小提琴和中提琴,这些器具她已极少沾手。获诺贝尔奖之后,她一如既往地笔耕不休,写散文和报纸杂文。她的一部戏剧刚在2005年首演,另一部戏剧也刚刚完稿。 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的作品纷繁复杂,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采用了多种多样的媒介,目前,互联网已成了她最爱的工具。然而对语言的思索却贯穿着她所有的作品,随着每一部作品的问世,这种思索愈发强烈。罗兰·巴特曾写道:“任何一种对语言的拒绝都意味着死亡。”而在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这里,语言却是由死向生之物。 “作者之名”或许是文学永远无法逾越的一种情结。回望历史,文学作者的面目代代流变,或是饱受膜拜的“神之信使”,或是才情夺目的人间翘楚,叉或是冥思郁想的苦行僧,然而作者的孤单却是永远的,正如里尔克所言,“荣誉不过是一个新名字四周发生的误会的总和而已。” 这本书追溯了一位女作家的人生轨迹,有凄清之笔,也有华彩篇章。如若不是2004年出人意料的诺贝尔桂冠,中国读者或许并不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来看她: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作家永远身陷形形色色的误解——有些精彩,有些无趣,面对作家和文学,人们的目光永远不是一页白纸。在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正是文学的精髓所在:建构和拆解。然而纵观近几年的文坛,耶利内克的名字依然是一个真正的“单数”,这个名字的周围聚集了太多的愤懑、斥责、疑惑和好奇,无论是在其祖国奥地利还是遥远的异国他乡,耶利内克一直是一个“风眼”中的人物,随着时光的流变,记忆的遗散,人们或许会忘记她,然而再次回首时,她依然是一道刺目的风景。 因此,在远离2004年诺贝尔尘嚣的今天,耶利内克的“肖像”终于静静泊到中国。读者自应欣然——我们终能绕过女作家触目惊心的作品,以一种更平和的方式来走近这位维也纳女人。两位奥地利作者薇蕾娜·迈尔和罗兰德·科贝尔格为我们娓娓道来了耶利内克的平生历事,揭开了女作家不为人知的一面。或许这本书能驱散那些关于耶利内克的猜忌,或许反前加深环绕着她的重重疑云,一切仍是未知数,止如文字本身的未知性一样,“肖像”依然是媒介的产物,而耶利内克本人从不拒绝媒介——媒介令我们的眼中的世界斑斓而恐怖,而这位维也纳女作家却在其中睹见了一种趣味盎然的生存模式。耶利内克早已主动将自己交付给了各式各样的阐释者,我们永远站在一道墙之外,寻找着她影影绰绰的踪迹。然而这个过程充满无穷的乐趣,因为——毫无疑问——只有通过以可能性替代独一性,文学和作家的最大潜能才能绽放。 这本传记收览了与耶利内克相关的一切:语言,音乐,媒介,恐惧,奥地利,记忆,男女之爱,母亲,父亲。除了耶利内克的生平,本书还逐一介绍了其重要作品。文中援引了一些耶利内克作品的原文,由于中文译本不全,因此译文未能逐一标出相应章节的页码,还望读者谅解。希望随着中国读者对耶利内克的日益熟悉,今后会有更多的译本面世。对于那些在译书过程中给予本人无私帮助和启示的师长和朋友们,译者在此表示深深的谢意:德语文学在线的傅嘉玲博士,作家出版社的陈晓帆编辑,插画家李金峰先生,以及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刘永强博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声名如朝露的时代,无数人倏然名声鹊起又忽尔消遁,这是媒介的一个可恨之处:它替代了我们的感知和选择。耶利内克却是一个懂得与媒介嬉戏的作家,她利用媒介的多棱镜,却又不臣服于其操持人心的力量;她捞起了被媒介扭曲的记忆——无论是国家的还是个人的——,然后再将其放大至怪诞无稽。正因为如此,耶利内克是一个应该被记住的名字,不仅作为作者之名,而且作为一个勇于抵御压抑机制的战斗者之名。 丁君君 2007年9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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