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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从妈妈的身体里,和我的三个姐妹、四个兄弟,慢慢地溜到人世间。我排行老五。我们八个兄弟姐妹,在呱呱坠地的时候,周围没有那么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没有产科医生在那里照料我的妈妈。对我们来说,能有主人的车库一角,围上几块硬纸版,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铺上几张旧报纸,就是我妈妈的产床,这也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拿人的俗语来比喻,是最恰当不过的了,那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真的,等我长大以后,和主人在街上溜达的时候,看到那些流浪的同类,我对自己能有个屋檐挡风遮雨,也就心安理得了。 我妈妈可以说是和世上所有的动物妈妈一样,她有美丽的母性,给了我们最温暖的爱。饿了,我们就偎依在她暖洋洋的肚皮下,顽皮地争着吸她的乳头,享受着那带有甜味的奶水。我们吃饱了,妈妈仍然让我们偎在她身边小睡,同时她用舌头,轮番在我们身上轻轻地舔着,使我们从她这亲密的爱抚中,体会到她那最崇高的母爱。 这时候我们还需要主人的帮助,才能健康地成长。因为刚来到这宇宙,虽然有妈妈身上的热气,我们小小的身体,还抵受不住空气里的寒意,主人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小窝里,放了一盏电灯,使我们的生活圈里,多了一份温馨的感觉。 生活中,我们最不检点的地方,就是大小便了。我们没那么讲究,既无清洁光亮的卫生间,也没有简单的茅坑。于是一旦需要的时候,只好就地解决。这点我应该承认,我们是永远没法和人相比的。好在我们的主人还有耐性,每天为我们换几次干净的报纸。当我看到人类的婴儿,有高级的纸尿布,还有香喷喷的爽身粉时,我真的是羡慕不已。这对我们来说是望尘莫及。 我们出生的时候,对于我们没有使用高级的医疗设备,也没有产科大夫的照料,没有什么太大的遗憾。唯独对妈妈的辛苦,我们只能说,母爱是无私的,母爱是伟大的。我们都认同,在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爱,可都无法与母爱相比。但我们兄弟姐妹都意识到,母爱对我们来说,是奢侈而短暂的。 虽然我们的生命和人的生命相比是一对七,但我们能享受母爱的时间,是我们自己无法控制的,一切都操纵在人类的手里。往往我们在四个星期大的时候,人就会将我们的家庭拆散。我们在只有相当于人两岁零四个月大的时候,就要被活生生地从妈妈的身边抱走,从而失去我们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 如果是人,当你将一个只有两岁大的婴儿从他母亲的怀里夺走,送给一个他素昧平生的家庭,我想这婴儿的妈妈,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这也许是宇宙间最残忍不过的行为了。作为一个人,她还有反抗或拒绝的可能,但是我们的妈妈,却无能为力,只有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被人抱走。她只有静静地望着我们离去,甚至是永别。那份幽怨、遗憾和失子的痛苦,又有谁能理解?因为在人类看来,我们不过是一条狗,一个畜生,是无法拥有人间那样的母爱的。 所以当我们一来到这宇宙之后,我们就很珍惜这短暂的母爱,也留恋这一眨眼即消失的家庭乐趣。从我们出世到离开家庭,就有如烈火中的一颗火星,刚一爆开,随即散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一降临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们的一生是没有自由的。我们的生命掌握在人的权威之下。 也算是有了我的童年: 说实在的,我们一来到这世界,就很怕长大。一长大,我们就要从妈妈身边被陌生人抱走。纵使我们叫哑了嗓子,拼命地挣扎,也于事无济。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妈妈,在她那对郁郁的眼睛里,可以看出,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永别。 在呱呱坠地的时候,我们可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全身是软软的白毛,人见人爱。到了差不多四个星期的时候,我们的身上,开始出现钱币那么大的黑斑点,均匀地分布在我们全身。人要是看到我们有黑斑点的时候,就可以区分出我们是有正统的血缘,还是不让人喜欢的混血儿。如有人来探望时,我们是相当紧张的。 因为我们不能分辨出,这人是带有善意,还是另有企图。他们会从我们的兄弟姐妹中抱起一个,在他身上仔细地观察,而且在毛皮上,不时摸来摸去。原来他是在看,如果那些黑斑点均匀地分布在我们身上,再加上我们的腿窝里、嘴的周围,以及我们的脚底,都是呈猪肝色,这人就会很开心地对我们的主人说几句恭维话,确认我们是来自正统的家庭,我们的身价就会被人看重。 说实在的,只要我们看到自己的身上开始有黑斑点的时候,就知道命运之神在向我们招手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家庭,不久就面临被拆散的厄运。但对这厄运,我们却没有抵抗的力量,只能眼巴巴地任人去宰割。特别是我们出身越好,从我们父母身边被夺走的机会就越大。不幸的是,我们的父母在许多比赛中赢得了冠军,这一来,我们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不知道,在人的世界里,如果有人去拆散另一个家庭的时候,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也许彼此间会打得头破血流。或许也会争得你死我活。令我们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人就不能让我们狗的家庭,好好完整地生活在一起呢? 就在我们猜测、怀疑、不安、恐惧的时候,我们仍无法抵御命运带给我们的分离。有一天,我们的主人突然请来了好几位客人,他们在客厅边喝咖啡边喧闹了一阵之后,就来到了我们的住处——主人的车库。这几个陌生人对着我们指手画脚,然后由我们的女主人将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分别交给那些陌生人。他们抱着我们,还叽叽咕咕地不知在说什么,我们八个兄弟姐妹,就在爸爸妈妈凄凉的哭泣声中,被不同的人分别抱走了。我们连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彼此只能用无奈的眼神,望着对方被人放在汽车的后座。透过车窗,我们就此永别。我们真想抱着妈妈号啕大哭一场。 就这样,我们兄弟姐妹,在无言的告别中,永远再没有相聚的机会,也不知我们的爸爸妈妈从此在何方。也许因为我们只是狗,就要忍受这种惨绝人寰的家庭分散,而都是在人的操纵下,才使我们父母儿女永生不得再聚。人又听不懂我们的语言,所以,不论我们多么痛苦,不论我们有多少的诉求,谁又能来为我们伸出救援之手? 从此,我要痛苦地学习在新的主人家里,适应新的生活。 命运的开始: 在新主人的家里,我又怕又寂寞,一想到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我就显得那么无助、孤独和恐惧,让我感到生命里充满着绝望和悲伤。我饿了,再没有妈妈乳头上带有甜昧的奶水给我吮吸,特别在晚上,当黑夜开始时,我的恐惧感更一步步加深,这时我多么希望妈妈在身边,我能偎依在她那温暖的肚皮下,享受着安全感,无忧无虑地睡个甜蜜的觉啊。 但这一切在我的生命里都不可能再出现了。我要学会抵挡孤独的本领,忍受没有亲人的寂寞。人根本听不懂我的哭诉,也理解不了我的哀怨。我只能躲在他的饭桌下,低声地呜呜。人看不到我在流泪。我只是在想我的亲人,特别是我的妈妈。我想,我们的妈妈在这时,也一定在为失去的儿女流泪、呜咽。 我的新主人到家时,他用手在车里不知怎么按了一下,我透过车窗看到前面有一扇又宽又大的门,慢慢地往上升,然后主人将车往里开,等车熄了火之后,他开了车门,来抱我。我先是很不情愿地挣扎了一下,但我知道这是徒劳,只好让他抱着我下了车。这时我才感觉到,就和我以前的主人家一样,这也是个车库。我心里在嘀咕,是不是晚上我就在这儿睡?果真如此,我真的会怕,以前我还有妈妈和兄弟姐妹在一起,而现在我只是孤零零地,一旦有什么事发生,谁来帮助我?谁来保护我?我越想越怕。但新主人已经把我抱进了客厅,我好奇地向四周看,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个女人,看来也是这所屋子的主人。她好像比男主人更忙,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一会儿抱了个海绵似的小圈圈,放在客厅的一个角落;一会儿又拿了个小盆子,走到厨房去。反正自从我到了他们家之后,她一刻也没停止过。等她忙过之后,她才走到我身边,这时我躲在那个大圆饭桌下,虽然她的神态好似很和气,但我仍然有戒心。我趴在木板地上,用胆怯的眼神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我对她的戒心才慢慢地减轻,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桌下爬了出来。她抱起我来放在怀里,用一个有橡皮味的小瓶,塞进我的小嘴里。开始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怎么去吸,一直到那小嘴里滴出些水似的东西,让我的小舌头上感到有甜味,我才开始使劲去吸那橡皮头里流出来的甜水。那味道当然比不上妈妈乳头里的奶,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女主人一面抱着我,一面小心翼翼地拿着奶瓶,在我嘴里转来转去,一直等我把最后一滴都吸完了,她才很开心地对男主人笑眯眯地说了一通。但这时我却犯了个大错,不知怎的,我忍不住在她的大腿上撒了一泡尿,把她吓得哇哇直叫,将我一把丢在地上,痛得我趴在地上叽叽地叫。她一看我那痛苦的样子,又不忍心地把我抱起来,还在我额上亲了亲,我才觉得有了一些安慰。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在车库里过夜,女主人在客厅角落里摆好的那个小海绵圈,就是我的小床。她把我放进那小海绵圈里后,就坐在我边上,眼睛里流露出慈祥的母爱,用手在我身上轻轻地摸着。我被她那慈祥的神情吸引住了,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就这样,我的小眼睛慢慢地垂下来,进入了梦乡。 生命中的转变: 自从第一天,我在女主人的大腿上撒了泡尿后,我就预感他们早晚会对我采取一些措施。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主人把我抱进了那辆送我来的车里,开到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远远地我就可以嗅到我们狗的味道。他把我抱进那所建筑里,让我吓一跳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各式各样的同类,彼此间似乎并不那么友善,互相狂吠。不过每一只狗脖子上都套有一个皮圈,后面站着一个人,把那拴皮圈的皮带紧紧地套在手腕上。 那些同类和他们后面的主人,靠着屋子里的墙围成一圈。有一个女人站在我们房间的中央,见到主人,她立即走过来,很和善地先摸摸我的头,随即给我一块小饼干,然后由我主人牵着我,选了个位置给我们安顿好。于是她又回到房间的中央,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动作,周围的那些人都跟着她重复那些动作。我的主人也让我跟着做,我也因此接二连三地获得奖赏。然而不是每个同类都像我一样听话,其中一个尤其不安分,不仅狂叫,还竖起一条腿,当众撒了一地的尿。那女人只好停下来,去拿了个拖把,将地上的尿拖干净后,再继续她的工作。 这样反复地不知做了多少次,我开始觉得有些累而显得不耐烦,但我的主人没有领会到。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单调但可能对我主人有用的动作,于是我趴在地上,死活不听他的命令,那个女人反倒是颇通情理,跟主人说了一些话,就不再让我继续在那儿折腾了。 于是主人牵着我走到停车场,将我放在车的后座上。也不知他开了多久,我就在车座里睡着了。回到家里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女主人看到我,总是那样的开心。这也是我对她开始有了好感的原因。特别是每天晚上,她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将我抱在她的怀里,一面欣赏电视的节目,一面用手不停地抚摸着我。她让我在她的怀里享受着母亲般的爱,我也不时会想我自己的妈妈现在何处。想到这里,我会将头一低,贴在她的胸前,用她衣服里透出的气味,来安慰我自己突然出现的寂寞和悲哀。当然,这种情绪也不会持续很久。 一次又一次地跟着主人,去那栋小楼里,我学到了不少主人的手势,也因此和主人开始有了更直接的沟通。可能我的出身好,每次教我们了解动作的时候,我感觉到,我吃饼干的机会最多。每次主人给我吃饼干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声“好孩子”来鼓励我。我也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感到自豪,也因此得到男女主人的宠爱。 每过一些时间,他们就会开着车,带我到很大很绿的地方去,让我放开心情地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奔跑,或在那儿打滚。特别是男主人,手里拿了个皮球教我追逐,还教我怎么去接球。经过了不断的练习,我成了很有技术的运动员了。男主人也因为有我这个打球的好搭档而开心。 至于女主人,对我更是无微不至。我的饮食、睡眠、大小便,她都能让我有规律地进行。我最喜欢晚上的时间,她几乎每天都让我在她的怀里,享尽她的母爱。 也许我们的命运生来就是被人支配的。在我被他们训练得生活上井井有条的时候,另一个担忧又在折磨着我,这说明我又长大了。而一条狗,在成年后,命运的好坏,自己是掌握不住的。我的担心并没有错,他们把我的睡房从客厅搬到车库里去了。男主人在车库的墙上开了个洞,可以通到花园,原来那是给我安排的,是方便我可以自己进出大小便,而不需要他们再烦心了。 如此,每到晚上,当我独自处在漫长黑夜中的时候,对妈妈的思念又会在我脑海里出现。我不敢想,因为即使想也无济于事,只能增加我的寂寞和伤感。 人类对我们命运的主宰: 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发生了。我的男主人晚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而回来后,也不像以前那样,先亲热地吻一下女主人,然后蹲下来和我玩一阵。现在他总是径自走到自己的书房,关起门来,好像这个家对他无关紧要似的。而女主人就常常一个人,抱着我在家里看电视。还不时独自叹息,我也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类的事我们是无法理解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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