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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家殷熙耕的创作开始于介乎文学和谎言之间的敏锐的紧张关系。 她在乡下度过了幼年时期。因为家境优越,她有很多机会吸取文化养分。 她沉浸在由父母买来的童话书营造的世界里。作者自己曾经说过:“我重要的阅读几乎都是在幼年时期完成的。”通过大量的童话书籍,她获得了精神方面的滋养,并学会了描绘这种滋养的隐喻的框架。殷熙耕曾经一再强调:“文学教会我的不是哲学、诗歌、小说,而是童话。” 殷熙耕第一次陷入存在的谎言诱惑是在小学时发现同班女生偷看她的日记以后。从那时起,她就时时刻刻留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在说话时刻意修饰词藻,还把平时想说的话记录下来。 幼年时期,殷熙耕的父亲是一位掌管众多木匠的厂长。通过父亲不在时大发牢骚的工人在父亲出现后立刻磕着头说些谄言媚语的画面和工人、厨师的出逃,她看到了背叛、冲突和阴谋。对她来说,他们的生活并不是一道荒废的风景,而是不足的存在之间的折磨带来的热气。 生活被看上去平凡琐碎的日常面貌遮盖着。看上去显而易见的东西也会是暧昧和广泛的。在如此广泛的生活中捕捉某一部分,用利刃将它剖开呈现出一个断面,再把它反过来给你看另一面,这种行为就是小说创作。 就我个人而言,在创作小说的第一个阶段——捕捉生活方面,我主要集中在创造人物上。人物一旦创造出来,就能引发各种事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所创造的人物是活的,他可以自己引发各种事件。当然,为了使作品具有普遍性,我还经常设定一些我们周围常见的人物。 ——殷熙耕《关于我熟知的人的简单故事》 上中学时,因为父亲的事业陷入困境,殷熙耕在乡下的富足生活结束了。她来到了首尔。此时的她不再是引人注意的优秀学生,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一九七七年春,殷熙耕考上了淑明女子大学的国文系,在那个政局动荡的时代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她和朋友们在阅读勒内.韦勒斯和卢卡奇中度过了大学时代。她始终没有忘却从小一直追求的作家梦。在她的日记中随处可见“我爱你,文学”的字样。 殷熙耕并没有作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作家登上文坛,她先后做过高中教师、出版社编辑部职员、杂志社出版顾问等工作。但她在日常生活中总是感到“混乱和困惑”,终于在一九九四年休假时带上笔记本电脑和十来本书、过去十几年的日记、老旧的记事本到了寺院,利用一个月的假期创作了五部短篇小说。之后又完成了中篇小说《二重奏》的创作,该小说荣获1995年《东亚日报》新春文艺奖。 一九九六年殷熙耕的《鸟的礼物》获得文学村小说奖,一九九七年《西征时代》获得东西文学奖,一九九八年短篇小说《妻子的箱子》获得李箱文学奖,二。。二年《相属》获得韩国日报文学奖。殷熙耕发表的作品有小说集《和他人搭讪》(1996)、《幸福的人不看表》(1999)、《相属》 (2002),长篇小说《鸟的礼物》(1996)、《那是一场梦吗》(1999)等。她的近作有长篇小说《秘密和谎言》(2005)。 《鸟的礼物》是殷熙耕的代表作,是一部描写三十八岁的江珍熙回顾二十六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九年她十二岁那年从春天到冬天的经历的自传体小说。该作品是一部描写通过学习由幻灭而走向成熟的杰出的成长小说,也是一部真切刻画过去韩国社会世代的世态小说。 《鸟的礼物》的内容如下:主人公江珍熙因为母亲去世(据推测是因为精神病自杀)、父亲离家出走,自小在姥姥家和舅舅、小姨一起生活。舅舅是首尔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小姨则召集村里的孩子教他们英语。除此之外,小说中的出场人物还有租住在姥姥家的广进西服大婶一家、将军一家、崔老师和喜欢小姨的纯情派小混混洪起雄等。虽然他们都以为珍熙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已,珍熙却早已明白了生活对她不怀好意,因而“已经没有必要再长大了”。小姨的兴趣是交英语笔友,通过京子阿姨的介绍,她认识了一个名叫李亨烈的军人笔友,很快两人就陷入了热恋。珍熙肩负着躲过姥姥的眼光替小姨去京子阿姨家取李亨烈来信的任务。小姨甚至还偷偷跑到李亨烈所在的部队和他见了面。为了进一步博取李亨烈的好感,小姨去做了双眼皮手术,结果却事与愿违,她感觉到了李亨烈对她的疏远。更严重的是京子阿姨在替小姨探望李亨烈的过程中和李亨烈陷入了热恋。小姨陷入了寻找新恋爱对象的犹豫当中。就在这时候,舅舅的学校放假了,他带回来一个叫许硕的男人。珍熙对许硕在山上对着山羊吹口琴的画面一见倾心。但许硕喜欢的却是小姨。小混混洪起雄看到许硕和小姨一起出门后,突然闯到家里对许硕暴力相向。许硕离开后便失去了消息。小姨怀孕了,非常苦恼。后来她在珍熙的陪伴下来到妇产科堕胎。在回家的路上,小姨坐上了洪起雄驾驶的拖拉机。小姨从洪起雄那里感受到了温暖,而京子阿姨却在油脂厂的火灾中丧生了。珍熙再次见到了在山上对着山羊吹口琴的男人,明白了他不是许硕,而是一个陌生人的事实。那年冬天,珍熙见到了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父亲。 根据上述情节,从小说讲述年幼的十二岁主人公在考验和痛苦中成长的层面来看,它属于成长小说的范围,但是在对小说人物各种经历的相关叙述中,我们不难窥见当时的时代面貌和风土人情,因而它也属于世态小说的范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小说中随处可见通过军事政变取得政权的韩国政治现状,越战、北韩的武装渗透以及当时的大众文化,真实地再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韩国的风貌。 小说最大的特点在于它是一部描述年幼少女经过考验不断成长的成长小说。在殷熙耕的代表作《鸟的礼物》中隐藏着多种吸引人的美学,就是它们吸引着读者。 第一,是保持距离。在《鸟的礼物》序文中,作者殷熙耕说道:“我和我的生活保持一定距离是在我把自己分裂成‘被注视的我’和‘观望的我’之后……我的生活就是由阻止生活向我靠近、时刻注意保持距离的紧张支撑着的。我希望任何时候都能站在一定距离外观察自己的生活。”从那以后,保持距离成了理解殷熙耕小说的重要关键词。事实上,在殷熙耕小说中始终不变的特征就是“保持距离”。 在殷熙耕小说中,“距离”最先发生在讲述者介入主人公和读者之间。借用前面引述的序文中的说法,在身为“被注视的我”的主人公和阅读作品的读者之间,插入了一个作为“观望的我”的讲述者。读者只能依靠作为“观望的我”的讲述者的叙述倾听关于身为“被注视的我”的主人公的故事。但是,问题在于那个“观望的我”在观察“被注视的我”时扭曲的视线。讲述者和主人公观点并不一致,他总是站在嘲讽、评论、嘲弄的立场上。而且,这种扭曲的视线造成的距离必然会导致殷熙耕特有的略带冷笑和旁观的小说产生。 殷熙耕的“保持距离”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小说技法范畴,它和作者对生活的态度密切相关。这种距离和作者的世界观、价值观紧密相连。“我希望任何时候都能站在一定距离外观察自己的生活”的说法可以理解为“ 观望的我”不停观察“被注视的我”,甚至监视它不得脱离既定的范畴。 此时“观望的我”既是弗洛伊德式的作为监视者的“超自我”,又是法国哲学家福柯式的“实现的内在化的他者的视线”。但是,它究竟会成为什么呢?重要的是因为“观望的我”的存在导致“被注视的我”的行为变成了一种表演。 第二,是生活的反讽。在《鸟的礼物》中,十二岁的少女“我”并没有“小孩”的行为,而是做出一些“让自己看上去像小孩”的行为。这种双重的态度虽然会引起“有时候我也会怀疑制造出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我的做法是不是伪善和虛假”式的反省,但另一方面,很多时候这种态度会被“因为承受来自别人视线的压迫和侮辱的是‘被注视的我’,所以‘观望的’、真正的我受到的伤害很少”的理由给合理化。伤害是“表演的我 ”的戏份,而不属于“观望的我”。虽然我能通过表演逃避伤害,却不得不逐渐接近真实的价值。这是因为在充满表演的世界上不会有真实的伤害这种存在。对于不承受真实造成的伤害的人来说,不会有真实的价值这种存在。殷熙耕的作品中随处可见的反讽恰恰来源于此。 显然,把冷笑变成玩笑和幽默也是作为反讽对象的当事人喜欢采用的防御姿态。通过对“被注视的我”几乎是宿命的爱情不断的嘲笑,“观望的我”就能够完全不受爱情的伤害。这是显而易见的防御姿态。但是,单凭不会受到伤害这个理由,殷熙耕的讲述者和主人公们依然不能摆脱反讽的状态,只能成为被束缚在世俗世态中的囚人。这种说法并不是对殷熙耕的批判,因为作者对待世界的方式本来就是如此。作者恰恰是通过保持这种冷淡的态度来获得能量,把充满虚伪的世态的某些层面用小说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对此,我们有必要非得追究这是冷笑还是其他什么吗?正是因为这种反讽和冷笑,我们才能抗拒对支配我们日常生活的幻想——爱情、幸福、家庭之类——的单纯的承认。 第三,主题的深度和真实性的获得。单纯从故事的层面来看,尽管小说的主题沉重,充满真实感,却非常引人入胜。这得益于作者深厚的功底。作者着力刻画了洞悉隐秘生活的小说讲述者——十二岁小女孩的唐突的视线。例如。对于一直认为是自己照顾讲述者的小姨事实上却被讲述者照顾的情景的描写和独特的语调,就是小说诙谐和嘲笑的根源与情趣。此外,虽然把背着弟弟玩游戏的做法看成是对少女行为的描述,但是对于“躲在一切东西的背后,因而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的李老师为了营救游击队员的妻子郑女士而跳入火海中的训教场面,和之后郑女士与李老师被怀疑是间谍的令人笑不出来的讽刺,以及对一直梦想离家出走却总是留在公共汽车开走后扬起的尘土中的广进西服大婶的描述等等实在真切。作者揭露生活另一面的新鲜、圆熟的心理描写和诙谐的文体,在韩国文学中拥有着不可多得的强烈吸引力。 在韩国经济发展和社会成熟的时代氛围中,通过回忆引起大家共鸣的这部作品时而是令人忍俊不禁的可爱诡计,时而是通过轻快的想像力打破生活的禁忌和规范体系、社会知识体系等固定认知框架的对生活的冒险和挑战的洞察。小说电源于对人生的冷笑、嘲讽(冷笑的)的视线在各种戏剧性插图中展开,它不断地探求着生活的真实是什么?真实的爱情是什么?同时,它还和人与人之间隐秘关系的本质,以及流向生活深渊的伪恶经历的不合理性这个沉重的主题建立了一定的联系。 总之,在《鸟的礼物》中,充满了对“戏剧性的,却非常悲剧性的” 生活像刀一样锋利的洞察,最终只能走向背叛的命运的冷笑和嘲弄,其实根本不值一提的日常泥淖中勾勒出来的人物们的伪装的真实描述。我们坚信《鸟的礼物》贯穿全文的文学深度和叙事深度必将引起当代中国读者的兴趣。 最后,我要向参与共同翻译的房晓霞女士表示感谢,向同意出版该小说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仝宝民先生表示感谢! 朴正元 2007年7月 他家很远。深夜送他回去后,以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在汽车专用车道上的那份荒唐、对杂念的关注、突然再次启动的久远的孤独……我喜欢这些。 我有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的习惯。如果不想得太复杂,怎么能体会寂寥的深刻滋味?那个秋天,因为干旱,石榴都裂开了。 在青春被消耗殆尽之前,我一直像四耳对称的图形一样生活着。因此,青春没给我留下任何肥料。我彻夜不眠,想用稀疏的网捞起叫做人生的绿水,结果却白忙一场的残酷回忆是已经不再年轻的时候的故事。用小说描绘这种孤独吗? 我也有过深夜还靠在老旧的白色墙壁上看着电视画面上的“连续剧游戏”,等待世上所有的男人归来的时候。一边在洒满阳台的月光下剪脚趾甲。那时候我挨了别人的耳光,一天到晚边做好吃的饭菜,边借助轻快的哼唱喃喃自语。要是觉得自己可怜,就振作起来。用尽全力写小说吗? 如果世界对我来说既单纯又宽广,我就不会写小说了,也许我也就不会理解人生了。 咴的一声从路标前飞快驶过后,我才意识到那个路标指示的是回家的路。我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回家,而现在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远离家门。在速度的尖锐快感中,放在油门上的脚既紧张又轻松,就那么搁在上面……仅此而已吗?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做的想法。很久之前。 殷熙耕 1995年1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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